第一次去瑪麗醫院是去年開學後沒多久的一個晚上。母親猶豫了個多小時，雖然知道我長途跋涉，還是叫我往瑪麗醫院去。
屯門往上環的那程巴士最少需時四十五分鐘。巴士空調好像開得特別大，好冷。因為趕過去，所以在上環下車後便直接截的士。
公公只是昏睡了啦。
眾親人圍著病床，根本沒有我可以站的位置。我在外圍疑惑，究竟公公怎麼樣？甚麼病？沒有人告訴我。
病房突然變得很嘈吵，這裡突然變成霍府家聚的地方。
一向甚少見面的六舅父和舅父仔，結婚後就沒甚消息的小姨，還有曾經友好、只年長我半年的表姐，都在病房中碰頭。
表姐身形還是那麼瘦小，只是一把長髮已染上了沒有光澤的金色。我可真的沒見過她這個樣子。一晃過去就是五、六年，大家都到了「合法」染髮的年齡。
究竟公公怎麼樣？甚麼時候可以出院？沒有人告訴我。
母親只是說，你有空的話，放學後多點來醫院探望他吧。
於是，我好像知道了她的意思，之後兩星期，我都很聽話，放學之後就往瑪麗醫院，縱然放學後趕到那邊，天都黑了。
幾次去看公公，他都沒甚精神，睜不開眼。他雙手被綁住，以免他抓去儀器。我呆在病房中通常做的事就是看著儀器上血含氧量的讀數。總之讀數低於80就要通知護士，小姨是這麼說的。
唯有一次，公公把眼睛撐得很大的來看我。我在他眼內見到的閃亮，使我不禁微笑了。大概他知道他最疼的孫女在他身邊吧？
那次之後，母親說公公不知怎的發脾氣，大家去探望他他都沒理會。於是，我就再沒見到他睜開眼。
星期日的晚上，我也忘了為甚麼我沒有換上睡衣睡覺。為甚麼我會穿著黑色的衣服睡覺呢？母親激動地搖我起床，那時是凌晨一時。
父母親，妹妹和我，由屯門趕的士直接去瑪麗醫院。究竟公公怎麼樣？會死嗎？沒有人告訴我。
的士司機知道我們去醫院，連中途在公路上遇到警察路障也差點沒停下來。四十五分鐘後，到達瑪麗醫院門前。
我們沿著熟悉的路線奔往病房。走廊上再次見到很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
為何沒有人嚎啕大哭呢？就只我母親一個抓住公公的身體不放手。我不了解。唯一讓我了解現況的竟然是儀器上血含氧量的讀數。就這麼一個「0」字啊。
這個「0」直接又殘酷地告訴我，一切已經追不回了。我想起幾年前，公公問我有沒有在交往。遺憾那時我沒交上男朋友，讓他知道我有出嫁的機會。我很想哭啊。
可是為何沒有人哭呢？為何眾親戚的眼淚要來得那麼沉默？
母親哭得很厲，過了半小時還是不肯走。姨媽叫母親不要再哭。但我想，傷心哭泣是人之常情啊，為甚麼阻止？我不明白。素未謀面的的士司機尚且為我們爭取時間去見公公最後一面，親人卻叫我們趕快回家去。
雖然我還是沒能夠跟公公說甚麼最後的話。
公公只是睡了吧？我趕不上他尋夢的速度。
梵高的自畫像。（在他割去耳朵之後）
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
